南人北人

【文 / 趙無眠】中國人是愛好和平的民族,這是對外說的。咱們關起門來,其實老打內仗,俗稱“窩里鬥”。這毛病是從老祖宗那里一直傳下來的。炎黃子孫,炎帝和黃帝本是兩兄弟,却勢同水火,不共戴天,一直殺到山崩地裂。

炎帝后來到哪里去了?不知道,好像逃到了南方。那地方植物豐茂,才有神農嘗百草的傳說。他的子孫和部下,也就繁衍成“南蠻”,成了今天的南方人。而黃帝一夥兒占據了中原,以正統自居,發展成今天的北方人。

南人和北人,都是中國人,都是漢族(咱們主要討論漢族),骨子里却有很大的不同。首先,語言就不一樣。所謂“南腔北調”,其差异大概跟德語和法語之間的差別差不多。僅憑這一條,就可以將漢族分爲南、北兩個不同的民族。事實上,就有人這麽分過,元朝時人分四等,第一等是蒙古人,第二等是色目人即西方人,第三等是漢人,第四等是南人。他們的“漢人”,是中國北方的漢族,或漢化的外族;“南人”則是前朝南宋的遺民,雖說也是漢族,却又低了一等,屬于人下人。

南人爲什麽這麽吃虧?因爲打不贏北人。歷史上無數次南征北伐,南征勝于北伐要多得多。幷非南方經濟落後,幷非文化差一大截。中國的情况跟美國南北戰爭時的情况不一樣。美國的確北方比南方發達,重工業、商業都在北方,南方只種種棉花花生。中國是農業社會,地理、氣候是影響經濟的主要因素,南方因而往往較之北方發達和富庶。如戰國時代的楚國,經濟實力一度遠遠領先其他諸强,而有問鼎中原之說。不料反遭强秦欺淩、吞沒。三國時孫吳也富甲一方,占盡地利,終不敵晋軍長驅直入。南北朝時,南朝比北朝繁榮,結果統一于北周。宋代,南邊的宋國經濟超過北邊的遼,遼超過更北的金,金超過最北的蒙古。結果是金滅遼,繼而滅北宋;蒙古滅金,進而滅南宋。整個一個不講道理。

明末時滿人崛起于東北,與南邊的大明帝國對峙。南邊經濟文化之發達,豈是天寒地茫的關外游牧、漁獵經營方式可比。武器也先進,當時有一種領先世界的“紅夷大炮”,相當于海灣戰爭時的愛國者導彈,一炮轟過去,就把那邊的開國元首努爾哈赤打死了。但大明帝國最終爲滿清所征服。國共內戰,國民黨盤踞著富足的南方,共産黨則割據著北方的鄉村,南邊有飛機、坦克、軍艦,却也都擋不住南下的共軍。國民黨的失著,就在于沒有把共産黨消滅在南方,而讓他們七沖八闖突了圍,長途跋涉到了陝北,漸漸發展成北方的强敵,無可收拾。

也不是從沒有反過來過。曹孫劉赤壁之戰,秦晋淝水之戰,蔣介石領導的第二次北伐,都是南方打敗北方的著名戰例。但這樣的情况實在太少,而且差不多都只勝于某一次戰役,或一場有限的小規模戰爭。相對于歷史上北人創造的那麽多的輝煌戰績,南人值得驕傲的勝利實在太少了。

是不是南方比北方缺乏人材?顯然不是。翻翻歷史,看看四周,南方的人材也真是太多了,什麽才都不缺。俗話說:惟楚有才。而江浙一帶,也是狀元、才子的著名出産地。近代以來尤其是二十世紀的大政治家、大軍事家,幾乎盡出于南方。是不是南人比北人懦弱,經不起打?好像也不是。事實上,南人是很經打的。從最早的炎黃大戰起,就從不曾老實認過輸。炎帝一脉,都是寧死不屈的勇士。精衛填海,夸父追日,共工怒而觸不周之山,刑天落首仍以乳爲目以臍爲口繼續戰鬥,總之都是好樣兒的。屈原投江,是不願做亡國奴。每逢外族入侵,總是北方輕輕易易丟失大片土地,再輪到南方來艱苦抵抗,因而南方著名的抗戰英雄特別多,岳飛呀,文天祥呀,史可法呀,等等。不象北邊,一下一個漢奸石敬瑭,一下一個漢奸張邦昌,一下一個漢奸吳三桂。南邊好容易出了個漢奸秦檜,也是一頭來自北方的狼,據說是北邊專門派到南邊來搞破壞的。當然後來還出了一個汪精衛,南得不能再南,這個不假。但他只是求和,既沒割讓領土,又沒改易國號,更沒有引狼入室。似乎這漢奸也當得比北方人稍有些骨氣。

北人打贏南人的重要原因,我想是馬。古時候打仗,馬是不可或缺的戰鬥員。所謂“兵强馬壯”,“糧草先行”,“天下兵馬大元帥”,“馬上得天下”,都是這個道理。民謠還說:“人中有呂布,馬中有赤兔。”一匹名馬,竟可與一代名將相提幷論。南方不産馬。電影《决裂》里老師上課講“馬尾巴的功能”,遭到南方學生的抗議:我們連馬長什麽樣子都沒見過,你老講它的尾巴作什麽?不僅馬,連驢都少見。好事者帶了一頭驢入黔,還引起當地老虎一陣騷動,以爲來了怪物。諸葛亮南征孟獲,人家找不到馬,只好把水牛、大象也趕到戰場上去充數,豈能不敗?北方産馬,也慣于馬上作業,所以打來打去,以蒙古騎兵最爲厲害,鐵蹄蹂躪歐亞大陸。以前沒有坦克,騎兵隊的作用就象坦克群集團衝鋒,步兵怎麽擋得住?象俄羅斯這樣强悍的民族,拿破侖、希特勒都打不過它,唯獨被蒙古軍隊打得一敗塗地。何况咱們還有的是漢奸。

南人因爲缺馬,就要從北方引進。如果南邊和北邊是一個國家的時候還好說,南糧北運,北馬南調,只是國內資源調濟,或者乾脆就叫國內貿易。如果不幸分成南北兩家,就不好辦了,等于是核武器出口,不光國際貿易,還牽涉國家利益與安全。我把好馬都給了你,你不是好來打我嗎?所以,不給。你要你到那堆老弱病殘中挑去。

當然老馬也幷非一點用也沒有,你被人家打敗了它可以帶你走出荒漠,這叫老馬識途。老馬爲什麽識途?它是人家那兒養大的,門路熟。

不論什麽原因,北人的贏多輸少,久而久之養成了一種大大咧咧、滿不在乎、昂視闊步的氣勢。他們認爲這就是男子氣概,他們認爲應該自稱“漢子”。你經常聽人說:“北方漢子”,沒聽說過“南方漢子”。經常聽說關東漢子、山東漢子、西北漢子、河北漢子、天津漢子,沒聽說過廣東漢子、湖南漢子、福建漢子、江蘇漢子、上海漢子。上海那地方嬌滴滴的,還出什麽漢子呢。魯迅一頭扎在上海住那許多年,結果也才住出來“四條漢子”。

北人叫漢子還有一個原因,是北人身材比南人高大。北人爲什麽高大?據說是吃面吃出來的。南人吃米。這是又一條應該和北人劃分爲兩個民族的重要依據。西方人吃面,因而高大;同屬一個種族的印度人吃米,相對就矮一些。南人與日本、東南亞一帶吃米的民族相近,而北人則與西方歐美人相近。北人跑到國外,天天吃麵包不會覺得有什麽膩歪。南人就不行,非弄點米吃吃不可。以前北方供應大米有限,去那邊工作的南人最受不了的就是吃不慣。南人認爲面只能拿來做點心,永遠吃不飽。北人則認爲吃大米既奢侈,也不頂餓,有“三十里糕,四十里面”之說。北方的糕是米糕,吃了跑三十里就沒勁了;吃面才跑得遠,要跑四十里才蔫。

主食的不同,造成了整個飲食結構以及吃法的巨大差异。總的來說,北方飲食粗糙,而南方做工精細。你要聽到一個北人會做菜,那才奇怪,就跟聽到一個南人吃得隨隨便便一樣。南人一吃得隨隨便便,多半是不想活了。北人相反,只有不想活了,才去好好地吃一餐。八大菜系,南邊占了絕大部份,流派紛呈,只給北邊剩下京菜、魯菜兩個系,嚴格說來,還是爲了保留北人的粗獷風格才給劃出來的,根本不能與川菜、湘菜、粵菜、淮揚菜相匹敵。南人到北方開餐館,是豐富和弘揚民族的食文化;北人到南方開餐館,不過是讓鮮活玩藝兒吃膩了的鄉親們別忘了家常口味,有點象開憶苦餐。

北人喜歡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南人要把肉切得細細的,煨得爛爛的,炒得嫩嫩的,把酒燙得溫溫的。南人喜歡吃青葉子菜,幾天不吃就拉不出屎;北人無所謂,光吃肉也能拉屎。北人喜歡吃餃子,這是他們對中國飲食的最大貢獻。南人喜歡吃餛飩。餃子用醋蘸蘸就行了,一口一個。餛飩要湯碗、調料齊全,一口只咬半個。南人喜歡吃葱,北人喜歡吃蒜;南人吃泡菜,北人吃鹹菜;南人吃辣椒是爲了祛濕,北人吃辣椒是爲了驅寒。南人是鹹辣、麻辣、油辣、甜辣,北人是幹辣、酸辣。北人把吃讀成“痴”,痴痴地只管吃。南人把吃叫“七”,叫“恰”,叫“食”,叫“噎”,叫“夾”,叫“塞”。南人喝茶也叫吃茶。南人吃各種各樣的茶,北人只喝花茶就够了,覺得花茶既香且濃,殊不知那是花香而非茶香,是南人專門放進去騙北人的。北人不懂欣賞真正的茶中精品,比方龍井、碧螺春,以爲太淡,要細抿慢嚼才似乎有那麽點味,不適合牛飲。

北人吃得簡單,與地域物産有直接關係。北方崇尚簡樸,南方追求華美,很大程度上也是地域特點造成的。北方冷而乾燥,把毛毯、彩染布挂在墻上,顯得溫馨暖和。南方則挂不出這種效果,看了會渾身燥熱,還老去聞是不是有一股可疑的黴味。北人喜歡毛皮,耐寒。南人不喜歡,灰撲撲的見了就打噴嚏,容易生蟲。南人喜歡竹製品,又凉快又經得起漚。北人洗澡叫搓泥,要積出泥一樣的肥垢來了才去搓一次。南人洗澡叫沖凉,一冒汗就去沖。南人睡床,北人睡炕。北人來客都往炕上請,客人留宿與主人一大家子濟濟一炕。南方不興這樣睡覺,睡不踏實。最後南床統一了北炕,至少城市是如此。現在北人來客,也不是動不動就請人家上床。

北方唱戲熱鬧喧天,有些劇種乾脆是“吼”出來的,如秦腔。南方唱戲抑揚頓挫、一唱三嘆,許多劇種近似于民間小調,如黃梅戲、花鼓戲。北劇講究真功夫,適合演帝王將相,演歷史劇。南劇玩弄小情調,更適合才子佳人,民間傳奇。北劇藝術的代表是京劇,特點是男人扮女人。南劇藝術的代表是越劇,特點是女人扮男人。北方的女人唱京韵大鼓,也能唱出一股英雄豪氣。南方的男人唱評彈,居然咿咿呀呀嗲嗲的仿佛是小鳥依人。所謂北人比南人更具男子氣,除了吃出來,還有很大一部份程度是唱出來的。北人唱歌是燕趙悲歌,蒼凉、悲壯、激越、凝重、悠遠,南人唱歌是輕快、玲瓏、婉轉、親切、凄惻。中國人可以根據不同的情緒份量唱南戲或北戲,唱南歌或北歌,哼南調或北調。

樂器也分南北。北人吹嗩呐,嗩呐是在天上跑的,吹的時候頭往上揚,扭脖聳肩,直抒胸臆,造成把曲調送上去的動勢。所以嗩呐聲可以跨過黃河,飛越崇山,黃土地黑土地的,有輻射力穿透力。南人吹簫,簫是游走的,吹的時候要靜如處子,低頭眯眼,緩吐長音,隱隱約約,如傾如訴,似有似無,餘音繞梁而三日不絕,有一種底韵。南人不適合吹嗩呐,住得密,一吹難免噪鄰聒舍,反顯得輕薄、浮躁。北人也不適合吹簫,北人吹簫乾脆沒聲,別人以爲你跟他一樣是沉默的大多數。北人拉板胡,一來可以就地取材,二來也跟嗩呐一樣,音色明亮。南人拉二胡,二胡在制材上取南北之所長:南方的蛇皮、竹子,北方的馬尾、松香。因而表現力比板胡要豐富,也流行得多,既可以拉《良霄》、《病中吟》、《二泉映月》、《江河水》、《空山鳥語》這樣典型的江南名曲,也可以拉一拉《賽馬》。

外國人只知中國功夫,多半弄不清這功夫還分北派與南派。南派重拳,北派重腿。這也是地域不同造成的。北方廣袤,腿脚施展得開,可以飛騰起來打人,這樣比較暢快抒情。南方環境狹窄,小路小徑小樹林小走道小巷子小里弄的,只好將側重點放在拳頭上,以便近身搏擊。南拳北腿誰厲害?這個難說,歷史也沒有給出一個結論。關鍵在于你練到什麽程度。不過我想,能集南北二派之長的拳家比只通一種門派的武士勝算要大得多。李小龍就是一例,他是美國長大的南人,善用南拳,但腿技亦極佳,拳脚交加,融會貫通,都服了他。泰拳的厲害我們也聽到過,其特點也是拳腿幷用。泰國那地方大概更擠,到處是廟宇,挨不得碰不得,就把南拳折縮成肘,把北腿折縮成膝。短兵器雖不如長兵器那麽張揚、瀟灑,却更加凶險、陰狠。南拳可以把你打倒,北腿可以把你踢翻;而要是你突然捂著肚子半天直不起腰來,那肯定是中了人家肘、膝的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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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都沒學過武藝的情况下,北人打架應該比南人略占上風,因爲個頭大。俗話說:“身大力不虧。”不過打架幷不完全憑藉力量,機靈和勇敢往往更爲重要,可以很大程度地彌補力量的弱勢,贏得主動。一般而言,南人比北人靈活些,這是環境逼出來的,不靈活就要挨打。相對于南人,北人有點象傻大個。當然,在更高大的人,比方人高馬大的老外面前,北人又靈活起來了,沒功夫的也多少能比劃幾招南拳北腿。電影里儘是這種小打大的故事,小個子靈活了一陣,就把大個子打倒了。人類的搭配很奇妙,不然經過若干年下來,世界上就都是恐龍了。

我不想說南人比北人聰明,那聽起來有點象種族歧視。北人也有聰明之極與雄才大略之輩。南人只不過人材出得遠較北人爲多而已。如前所述,上個世紀以來,除了政治家、軍事家,還有那麽多的大作家、大詩人、大學者、大科學家、大實業家、大革命家,出自南人。以作家爲例,二十世紀重量級的北人就出了老舍一個,其餘都是南人。要不要一一數出來?我看沒這個必要,那會弄出一本厚厚的大辭典來。要數就數北人,北人真正是“屈指可數”。

南人別看個子小,却比北人要激烈。北人做慣了亡國奴,對不起,這詞兒有點刺耳,然而歷史就是這麽記載的。漢以後,五胡亂華,主要亂的是北邊。唐末五代,安史之亂、藩鎮之亂也主要是北邊,又有石敬瑭割讓燕雲十六州與契丹,大開北大門,致使後來外族頻頻入侵中原,分別建立遼、金各國。北邊居民和塞外、關外、(長)城外諸多民族長期相互征伐、臣服,融合血緣與文化,形成新的生存形態,這也是事實。但也就漸漸地看淡了所謂民族氣節、愛國情操,反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現在打得不可開交,到頭來還是一家。“萬里長城今猶在,讓他三尺又何妨”,何苦那樣寸土不讓、寸利必爭呢。外族?咱倆誰跟誰呀。說不定俺自己就是一個外族,俺曾祖父是鮮卑人,外婆的姐姐嫁了個吐蕃人,外公是契丹人,姑奶奶被女真人給擄走了,又好像不是給擄的是她自願的,後來在那里生了一堆孩子,再往上查查,俺祖先還是個匈奴人呢……。

南人就不同,最低程度也要“避秦”,找個桃花園躲起來,遠離現實,不知有漢,無論魏晋。更多時候是節節抵抗,打不贏也打,祖國的大好河山豈容拱手相讓!南宋一朝百五十年,都是在複國主義的仇恨與亡國危機的憂思中度過的。打,還是和?這是區分忠臣與漢奸的試金石。要是換了北邊,早把這國恨家仇拋之九霄雲外,與人家一道建立大什麽共榮圈了。“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誰還記得你是哪家的王師?行行好拜托了,讓俺過幾天安生日子,少來惹事,歇著吧您哪,跟真的似的。

The Jiayuguan Pass of Great Wall In Gansu Province

南人的反抗,使習慣了北人屈服的入侵者惱羞成怒,遂有血腥的揚州十日、嘉定三屠與南京大屠殺。南人流血,北人流浪。“九一八九一八,從那個悲慘的時候。”、“我的家在山西,過河還有三百里。”南人即使屈服也是暫時的,這“暫時”或者幾年、十幾年、幾十年,或者上百年,最後總要由南人起來革命,“驅逐韃虜,光復中華”。

南人往往各自爲陣,不象北邊喜歡搞大一統。這樣容易被人各個擊破。光是從語言的角度就能看出其差异。北人僅一種方言,即北方方言;南人有幾種方言?八大方言都有。就算是同一種方言,如吳越方言,上海話與蘇州話就大不一樣,杭州話與南京話也相去甚遠,寧波話與無錫話更是鶏同鴨講。在一些交通不便的偏遠地方,隔幾十里或者翻一座山換一種口音也是毫不足怪的。語言的繁複雜陳,雖然表現了文化的多元與豐富,畢竟容易流于瑣屑,不能形成大的氣象。南京、杭州都是好地方,爲什麽在那里建都的王朝不是苦命就是短命?“國語”範圍狹窄是一個重要原因。

北方方言覆蓋地域遼闊,音調也好聽。尤其以北京話爲基礎的“國語”,字正腔圓,就是比各種各樣的南語好懂、好聽,連駡娘都跟唱歌似的。我自己是南人,平心而論,我就不怎麽喜歡我的家鄉話,以爲生硬和粗鄙。也不喜歡吳語,太軟。也不可能喜歡閩語,永遠不知它咕嚕些什麽。最不喜歡粵語,我在廣東住過五年,至今仍未能將粵語同日語分清楚,只知道它們都使用漢字。粵語的表現力據說很强,不輸北京話,這個我相信。但它的發音方式有問題,廣東是鼻咽癌的高發病率區,有腫瘤專家認爲,這與廣東話一些字的發音有關係,長期衝擊、刺激某個粘膜部位,容易造成病變。滿清王朝被推翻之際,國會投票選國語,而議員以粵籍占多數,本擬選廣東話,經孫中山苦口勸說,最後仍定爲北京話。

實際上,所謂普通話,又叫國語、官話,是一種人造語言。北京話只是其基礎,幷沒有任何地方的居民操這樣的方言。中國語言的統一是分兩次完成的,第一次是“書同文”,即統一文字;第二次才是“字同音”,即統一語言。前後相距差不多兩千年。中國人幾乎都懂至少兩種語言:一是普通話,一是方言。普通話也有缺憾。比如它只有四聲:陰平、陽平、上聲、去聲,加輕聲一共五聲。這樣就省掉了一種“入聲”。用普通話讀舊體詩詞,許多的音律韵味就要大打折扣。“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踪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絕、滅、雪都是入聲,普通話却讀成陽平、去聲、上聲,韵律不通,味道索然。有人認爲,入聲只古漢語才有,現代漢語中已然消失。說這樣不負責任話的肯定是個北人。入聲幷未從現代漢語中消失,南方的粵方言、湘方言、贛方言、吳越方言,都大量保留著入聲的發音。你要南人去念剛才那首詩,就有一種北人無法領略的語境。

用一種文字和語言統一“漢語”,無疑是北人的功勞。北人的能耐就是這樣,南人你去創造,你去發現,你去辦特區,你去摸著石頭過河,等你摸得象個樣子了,咱再來大而化之,來個“江山一籠統”。你說吃辣椒?這沒啥稀奇,咱也吃,吃不完一串串挂在窑洞門口、挂在屋檐下,顯示紅火與熱烈。你說睡床?好,咱洗完澡跟你一塊兒睡。你說入聲?什麽入聲?咱聽不明白,我看就免了吧,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都是炎黃子孫,愛國不分先後……。

北人也不是一點東西都不發明,咱們中國的磕頭禮,就是北人搞起來的。有什麽考據?南方潮濕,到處是泥,古代又沒有什麽柏油、水泥可以把地面弄乾淨,自然條件似乎不適于養成下跪的習慣。南方人見了尊長顯貴,無非打個拱手,作個揖,唱個大喏便是。而北人就不一樣,納頭便拜。北方地面乾燥,拜完起身拍拍膝蓋上的灰土,又可以清清爽爽站成一個模樣。當年秦王李世民發動玄武門政變,把兩個哥哥殺了,他父親李淵既驚且懼又悲傷,李世民就跪下來,伏著吮吸父親的乳頭。這是古鮮卑族的遺風,表示不忘父母的養育之恩。鮮卑族原是草原上的游牧民族,這種禮節應是對牛羊駝鹿一類動物幼時跪著接受哺乳的形態的模仿。後來漸漸蔚爲風氣,帶進中原,流傳全國。南宋文天祥被元軍俘虜,見元朝重臣拒不下跪,其理由是:下跪是你們北方人的禮節,咱們南方沒這規矩。

中國歷史上風行過好一陣子的婦女裹脚運動,也是北人的創造。南方又濕又熱,有什麽必要裹脚,如何裹得住,這念頭怎麽動得起來呢?下雨,或者盛夏,南人都穿木屐,也就是日本人穿的那種,有利于天足的發展。南方多水田、池塘、河汊湖泊,婦女下田勞動,到河塘邊洗衣漿衫,只有打赤脚。不象北方,幹什麽活兒都可以不脫鞋,適合裹脚方式的推廣、流行。裹起來能禦寒,也不至于漚出一股教人掩鼻的無名之臭。北人于是充分利用了這一地理優勢,把女人的脚裹出了一種獨特的文化。

南人和北人,怎麽不比較一下性格?當然是可以比一比的。其實上面說他們的各項,就已經說得差不多了。還要用專門形容性格的詞兒去形容嗎,那反倒有些作難。比如,說北人豪爽,你沒見過南人豪爽起來也是很可怕的。而且北人也有不豪爽的,《水滸傳》里打虎將李忠就是一個,要他拿些銀錢出來周濟人家,他好不情願,掏半天掏出一粒小的,這算什麽豪爽?又如白衣秀士王倫,都做成山大王了,還那樣小鼻子小眼的,容不得人,反被林沖給殺了。就是這林沖,也不是個豪爽的人,人家把他的老婆都調戲過兩回了,氣兒都不敢吭一聲,還不如一群潑皮手脚痛快,才幫他把人家衙內給閹掉。又比如,說南人性子急,北人就不性急嗎?燕人張飛如何?只見他一天到晚急得要死,最後終于死在急上。

還有個最不好界定的是,南人北人怎樣劃分。地理學家通常以秦嶺、淮河爲界,劃分南北。要是真能這樣一刀切,咱們的討論也就完了。可惜情况遠非如此簡單。軍隊守黃河大鐵橋,橋北邊的士兵發棉大衣,橋南邊的士兵只發棉襖,可見軍隊後勤部門是按黃河而不是淮河來劃分南北的。國共內戰,連吃幾大敗仗的國民黨希望能劃江而治,也就是以長江爲界,重演南北朝的故事。而咱們平時說的江南、江南,也指的長江以南。如此一來,武漢喏大一個城市便要分爲兩半,漢口、漢陽的居民算北人,武昌的居民算南人。象什麽話?其實,南北是相對的,漸變的,亦此亦彼的。以廣東人爲例,他們把所有的外省人都叫做“北佬”。于是我這個南人,就當過五年的北佬。別說武漢,整個湖北都應該算是南方。連河南都有南方之嫌。五十年代的大區行政建制,河南省屬于南方局,後改爲中南局。河南是中原大省,地理位置居中,兼有南北的特點,因而也最沒有特點。歷史上,它有一塊是楚國的領土,有一塊屬于韓、魏的地盤,那是戰國時代。後來分分合合,一下這邊一下那邊,也沒個准。總的說來,以北邊居多。從生活習俗上,我們把河南人算作北人,大抵是不會錯的。

以河南爲中心,上古時代即以東夷、西羌、南蠻、北狄稱四方各族。是否有鄙夷、小覷之意且不論,反正那時還沒漢族呢,更談不上大漢族主義了。漢族的形成、演變,實際上也少不了這些夷羌蠻狄的加入。前面說過,北邊漢奸多,漢奸的一個好處是,不遺餘力地進行族際間的融會貫通工作,抹殺民族的文化特點,使大夥兒彼此彼此,一個鍋里吃飯,一個炕頭睡覺,一種語言說話。南邊的情况則較爲複雜,彼此之間不易溝通;對于更南的蠻夷民族,他們又成了强者,因而只需要采用懷柔政策即可安撫,用不著仿效“胡服騎射”的故事。諸葛亮北伐打不贏,南征可是有一手,七擒孟獲,跟玩兒似的。這樣,南人也就沒有能够博采衆家之長,而形成長久多元、各派紛呈的局面。自清以降,中國稱“五族”共處,即漢滿蒙藏回。實際上中國遠不止五族,大約有五十多個民族,“五族”只是統稱而已。其中,藏人雖地處西南,歷史上却與北人建立的唐、元、清諸朝,也就是鮮卑人後裔、蒙古人、滿人政權,來往甚密,關係不清不楚,而與宋、明等南方或偏南方政權十分冷淡,沒什麽來往。藏族屬于高原游牧民族,文化關聯更親近北方,實應劃爲大北方的範疇。這樣,除了漢族,代表中國的“五族”幾乎都是北方民族。而漢族又可分爲南北兩族,以北人代表“正漢”。其實,五十幾個民族,大部份分布在南方,却被“五族”忽略不計。

從人種學的角度來劃分,北人屬于蒙古人種,南人則多爲馬來亞種。馬來亞種也是蒙古種的一個分支,所以叫“亞種”。近世有人指人種學爲僞科學,也許是的。因爲它無法解釋混血人的種族歸屬,其次也容易掉進種族歧視的深淵。但其根據人類各個族群的生理特徵及血緣關係,作一個大致的分類,也還不失于一種科學的方法。我在廣東生活的時候,有一次幾個分別來自東北、西安、河南的朋友和我一起議論廣東人怎樣“排外”,排斥我們“北佬”。他們越說越氣憤,脫下鞋襪,檢查各自的脚趾頭,最小的脚趾旁邊都長了個什麽東西,而廣東人是不長的。“你脫,你脫,”他們叫我:“你肯定也長了。”我遲遲疑疑地脫下一瞧,沒長!那一瞬間我大爲尷尬,仿佛我成了越南人、印尼人、馬來西亞人、爪哇人。做一個越南人、爪哇人固然也風情萬種,但我本來是中國人,就因爲脚上長不出第六根趾頭,便要判屬异鄉,這叫什麽道理?

中國進入現代社會以後,人口流通加劇,南人北住,北人南遷,雖有“橘逾淮而北爲枳”之謂,畢竟將南北雙方的距離縮得越來越小。南北通婚也成常事,血緣融合的結果,使得人種學的界綫愈見模糊不清。別說脚上多長個把趾頭,就算長的全是手指,也不能說明北佬就比南佬好,或者南佬比北佬好。頂多人家說你像猴子,有返祖現象。本來南人北相,或北人南相,叫有福,是大貴之相。現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像我我像你,貴人大概也會越來越多了。

1998年5月于河溪屯子 原載《今天》秋季號

【徐曉鶴(趙無眠); 網路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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