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會造成人口過剩?

為何自動化不會導致人口過剩呢?

近年來,隨著人工智能的快速發展,機器人正在很多領域取代人工。例如,世界最大代工廠富士康的總裁郭台銘早在2011年就宣布,公司將以日產千台的速度,5年內引入上百萬台機器人,用於單調、危險性強的工作。又如,2015年,海爾在瀋陽的冰箱無人工廠就在智能互聯的基礎上,開始為用戶個性化定制和生產冰箱。

這種趨勢引發了有關機器搶走人類工作的憂慮,進而有人對放開生育也產生了質疑:“隨著技術的進步,很多工作將被機器取代,還要那麼多人幹嘛?”其實。這種擔憂早已有之。例如,1955年馬寅初在《新人口論》中就擔心“從前一千個人做的事,機械化、自動化以後,五十個人就可以做了,那其餘九百五十人怎麼辦?”機械化和自動化是他倡導節育的重要理由之一。

其實對技術進步導致人口過剩的擔憂早已存在,但從未構成現實的問題。縱觀人類歷史,從狩獵時代到農業時代,到工業化時代,再到信息化時代,自動化程度和工作效率在不斷提升,但長期來看,人類社會不僅人口越來越多,就業也越來越充分。自動化並未造成持續性的就業困難,更沒有造成人口過剩。

圖1是世界各國人均GDP與失業率的關係。圖2是中國除直轄市外的各省區人均GDP與失業率的關係。該圖顯示,人均GDP越高的地方,失業率越低。由於人均GDP越高,自動化程度通常也越高,該圖也印證了自動化程度與充分就業其實是正相關的,即自動化程度越高的地方就業傾向越充分。

一個部落的假想例子

為何自動化不會導致人口過剩呢?不妨先看一個假想例子。假設一個20人的部落每人每天平均要狩獵12個小時才能維持溫飽,後來他們從狩獵過渡到農耕,只要10個人每天耕作12個小時就能維持整個部落的溫飽。那麼另外10個人是否就是多餘了呢?假設為了維持部落的充分就業,部落酋長決定消減部落一半的人口,以保證剩下的10人每天足以工作12個小時。但問題是,如果部落人口真的減少了一半,那衣食住行的需求也會減少一半。原來需要10個人每天工作12個小時,現在變成只要5個人每天工作12個小時,因此酋長決定再消減一半的人口。如此下去,整個部落最後會剩下酋長一個人。

這種做法的荒謬不言而喻,但類似馬寅初那種認為自動化將造成人口過剩的思路與酋長的想法如出一轍,都是在擔心工作效率的提升會讓人變得多餘。其實,人類發展經濟的目的並不是要工作,而是要滿足自身的各種消費需求;工作只是人類為了滿足自身需求必須付出的代價。人工智能的應用帶來效率提升,意味著人類整體可以用更少的工作時間來創造出更多的物品與服務,即用更小的代價就能夠滿足更大的需求。這種進步怎麼可能會使得人類本身變得多餘呢?

回到前面的例子,技術進步使得原來20個人每天工作12個小時的工作量,變成只需10個人每天工作12個小時就能完成,那麼其餘的10個人怎麼辦?一種辦法是把10個人的工作分給20個人來做,讓每人每天工作時間從12小時變成6小時。這樣每人每天多出6小時的閒暇時間,但卻維持了原來的生活水平。另一種辦法是依然讓10個人每人工作12個小時,另外10個人再去額外工作12個小時來滿足人們更高層次的需求,比如建造房屋或者創造藝術品。這樣整個部落付出的總勞動時間與效率提升前一樣,都是20個人每天工作12個小時,但卻享受了比之前更豐富的生活。

當然,還有介於兩者之間的選擇,比如其中10個人每天工作8小時來滿足部落的溫飽,其餘10個人每天工作8小時滿足部落的其他需求。這種情況下,部落每人以更小的代價滿足了部落更多的需求。無論採用哪種方法下,整個部落都會比以前更好;至於具體工作時間到底是6小時,12小時還是介於兩者之間,取決於人們的工作意願,即為了滿足自身的需求願意付出多大的代價;工作意願越高,整個部落工作時間越長,能被滿足的消費需求也越多。

就業問題的本質是經濟失衡

經濟活動的目的,是通過工作創造物品和服務來滿足人們的消費需求。人們是否願意工作和想工作多長時間,取決於他們對閒暇與消費需求的相對偏好。這種偏好各人不同。在同等的工資水平下,有人願意每天工作10小時,賺錢來維持更高的消費水平;而有人卻只願意工作5小時,而寧願消費水平低一些。假設年齡結構和技術水平等因素相同,一個慵懶的社會願意工作的人口比例較低,平均工作時間更短;而一個勤勞的社會願意工作的人口比例較高,平均工作時間更長。

如果全社會只有一個人,那工作機會和工作意願完全匹配。所謂工作機會是指有事可做,而工作意願是指願意去做事。個人總是在有事可做時才願意去做事,所以每個工作意願都匹配一個工作機會。比如,他想吃果子促使他願意去摘果子;想吃果子的消費需求產生了摘果子的工作機會,而摘果子的行為則實現了他願意摘果子的工作意願。

由單個人推至群體社會,工作意願和工作機會則基本匹配。這是因為人們工作的目的是為了滿足自身的消費需求,所以工作意願對應於消費需求,而消費需求則是工作機會的來源。比如,人們去辛勤工作,目標可能是要買車買房,而對汽車和房屋的需求所形成的市場就產生了工作機會。

但工作機會和工作意願的匹配,只有在長期和整體意義上才成立。各種時間上的遲滯和空間上的壁壘,可能讓這種匹配在短期和局域上失效,這種經濟失衡就是就業問題的根源。簡言之,工作機會少於工作意願意味著就業難,工作意願小於工作機會則意味著招工難。

一方面,時間上的不匹配導致周期性失衡。原因是,經濟決策通常基於預期,而現實經常會偏離預期,這種偏差通過局部的正反饋機制致使經濟系統發生週期性震盪。比如,消費者購房決策可能取決於對自己未來收入的預期,而生產廠商的產量可能來自對市場變化的預期,而現實與預期的偏差會通過各個市場傳導到整個經濟體。如果消費需求小於生產供應,經濟就會蕭條,這時有就業難,即整體上工作機會小於工作意願。反之,如果消費需求大於生產供應,經濟就會過熱,這時有招工難,即整體上工作機會大於工作意願。如果有人既有消費需求又願意為之工作,但卻沒有機會,說明經濟失衡導致其潛在的消費需求沒有轉化為現實的工作機會。反之,如果企業有消費市場卻無法招到願意工作的員工,說明經濟失衡導致低迷的工作意願還未轉化成消費市場的萎縮。

另一方面,空間上的不匹配導致結構性失衡。原因是,專業分工使得消費需求所產生的工作機會,不一定匹配工作意願所對應的技能。比如,一個出租車司機拼命工作是為了讓自己的孩子獲得優質教育。他對優質教育的需求增加了教育領域的工作機會,而為了滿足對優質教育的需求所產生的出車更多的工作意願,則增加了出租車行業的服務供給。這位父親創造的教育領域的工作機會和他自己在出租車行業的工作意願並不匹配,但卻可以通過市場來交換。如果優質師資供不應求而出租車服務又供過於求,那麼這個父親會進一步加重師資的短缺和出租車服務的過剩。

長期來看,無論是時間上的周期性失衡,還是空間上的結構性失衡,都是經濟循環中的內生性現象,與人口和技術進步基本沒有直接的關係。這種失衡無法完全避免,但可以通過完善的市場化和適當的宏觀政策加以緩解。

比如,金融市場上的對沖機制以及貨幣和財政等宏觀政策,可以有效緩解週期性的失衡。而工作職位的充分市場化,則可以通過市場薪資變化,影響就業者的職業選擇來緩解結構性失衡。即,招工難的行業薪資上升,既吸引就業者而提升工作意願,又抑制消費需求而減少工作機會;反之,就業難的行業薪資下降,既排出就業者而減弱工作意願,又提升消費需求而增加工作機會。

總而言之,緩解就業市場失衡的關鍵,是增加市場的靈敏性和韌性,即讓消費需求的變化,無論在時間上還是空間上,都能夠盡快地轉化為現實的工作機會,並進而影響工作意願,以促進兩者之間更迅速且緊密的匹配。

自動化對就業的影響

技術水平決定了工作時間的投入轉換為商品與服務的效率。技術進步意味著,能用更少的工作時間創造出更多的商品和服務。隨著效率的提升,社會整體可以選擇投入較少的工作時間來贏得更多的閒暇,或者創造更多的物品和服務來滿足更多的消費需求,至於在何處平衡取決於社會整體對閒暇和消費的偏好。

工作效率的提升,也讓人們有時間和精力去滿足更多元的消費需求。由於人的技能各不相同,更多元的消費需求給不同技能的人提供了機會。如在前面部落的例子中,在效率低下的狩獵時期,體弱者也必須去狩獵來滿足部落的溫飽。但到了耕作時期,一半人耕作就可以滿足溫飽,一個身體羸弱卻有良好藝術感的人,或許可以去製作別人喜愛的工藝品來維持生計。

在現代經濟中,自動化程度的提高,能產生更加細分的消費需求和相應的行業。比如,汽車的出現,固然導致馬車夫失業,但卻創造了諸如客車和卡車駕駛、汽車研發、製造、修理等職位;汽車行業的從業者要遠多於以前馬車行業。正是由於技術進步能夠產生更加多元的需求和供給,如圖1所顯示,自動化程度越高的社會,整體上就業可能越充分。一個數學天才在現代社會可能成為一個數學系的教授,但在農業社會卻可能是村里的遊手好閒之輩。

雖然自動化對就業市場的長期和整體影響是正面的,但卻可能產生短期和局部的衝擊。特別是在現代經濟中,各個行業高度專業化;一旦某個行業的工作被機器取代,這個行業的失業者長期積累的技能將失去用武之地。其中那些由於年齡、教育水平等因素難以另起爐灶的失業者將面臨困難。但某種工作被機器取代,本質上是社會整體用更少的工作時間創造出同樣甚至更多的產品,社會整體的收益要大於失業者的損失。因此,合理的政策是讓失業者從機器化帶來的​​社會收益中分得一定補償,讓各方受益。如果失業者有工作意願,那他們在新崗位上的產出則是新增的社會財富流量。當越來越多的工作被機器取代,人們可以選擇享受更多的閒暇,或者去創造更多的個性化的、創意性的物品和服務。

嚴格來說,就業市場不存在多餘的人。只要有工作意願,任何人都擁有比較優勢。換言之,哪怕這個人的每種技能都差於他人,他也可以接替他人相對低收益的工作,讓後者節省時間來專注於更高收益的工作,最終通過交換達到雙贏。這是為什麼服務業創造工作機會的潛力是無限的。實際上,與農業和工業相比,服務業更需要個性化、多樣性和創造力,所以到這個時代,人的價值更大,人口眾多的優勢更加突出。

中國在1990年代進行國企改制,總共有超過2800萬工人下崗(中國勞動統計年鑑,2005;張春霖,2003)。整體而言,經過幾年陣痛,國企改制引導了技術進步,提高了生產效率,而許多下崗工人也逐步轉移到第三產業,促進了中國經濟更上一層樓。但在這個轉型過程中,許多面臨轉崗困難的工人付出了沉痛的代價,如果轉型帶來的效益,能在更大程度補償他們的損失,讓他們的生活得到更好的保障,轉型的痛苦會小很多。

減少人口無助於緩解自動化對就業市場的衝擊

在之前部落的例子中,狩獵到農耕的轉型過程中,酋長或許可以參考個人的專長和意願,來決定人們的分工和工作時間,以達到工作意願和工作機會的匹配。在現代經濟中,整個經濟體系錯綜複雜,每個人的技能和意願又千變萬化,這種匹配只能由市場來實現。人工智能對就業市場的衝擊體現為,被機器取代的失業者難以找到新的工作而面臨生活困難,這反映的是社會保障機制的缺乏和就業市場靈敏性和韌性的不足,而與人口多少沒有關聯。針對這種衝擊,除了改善宏觀的經濟政策和微觀的經濟結構外,更需要促進需求,為創新創業提供良好的環境,完善教育和培訓,以利於人們掌握與需求更匹配的工作技能。

如果一個失​​業者沒有足夠的工作技能來適應新的工作崗位,而必須依靠補助來維持基本生活,那從純粹經濟學而非倫理角度來看,“消減”這個失業者能緩解就業市場的失衡並提升其他人的福利水平,如同退休者去世會緩解養老金體系那樣。但即便“消減”無法轉崗的失業者能改善勞動市場和社會保障,就算在純粹的經濟學意義上,這也不意味著應該通過限制生育來消減人口。

這是因為限制生育所消減的人口,不是技能不足的人,而是未來的孩子。相比成人,孩子更具可塑性,更容易適應未來的生活方式,既蘊含未來旺盛的消費需求,又能學習和掌握未來所需的技能。孩子從出生到成年,要經歷生長、學習、婚戀、養育等過程,這一切需求都是工作機會的源頭。孩子比例越高,社會對未來技術變化的靈敏性和韌性就會越好,不僅知識更新更迅速,而且創新創業也更活躍,讓工作技能和工作機會更容易匹配,促進充分就業。因此,限制生育的結果,恰恰是人為壓低那些更適應未來經濟循環的人口之比例,相對加大未來就業技能不足人口的比例,從而惡化就業形勢。特別是,生育限制政策對教育和家庭環境更好的城市家庭更嚴格,這更是雪上加霜。

再者,生育限制最終會降低人口規模,這也有損於充分就業。所有工作機會都來自人的需求。人口多,求職者多,但需求大,工作機會也多。而且人口越多, 需求和供給越容易細分, 求職者與工作機會更容易匹配,就業可能更充分。如果中國人口只有現在的1/5, 那麼教師、售貨員、理髮師這些職位只有現在的1/5,但航天、高鐵這些人口大國才能支撐的行業的職位就可能不存在。

如圖3和圖4​​所示,無論對世界各國還是中國各省區, 人口越多的地方,失業率越低。過去三十多年來,中國人的遷徙是從鄉村去城市,從小城市去大城市,從內地去沿海,都是從人少去人多的地方找工作。如果人少有利於就業,人們只會反向遷徙。這是因為人口越多,求職者與工作機會越容易匹配,社會復雜性更高,容易孕育新的工作機會。

此外, 由於不同年齡人口的工作和生活規律不同, 人口結構的改變也是經濟失衡的外部因素之一,生育限制政策強化了這個因素。比如, 近年春節後招工難的主要原因之一是1990年代的生育率陡降導致當前新增年輕人口減少。雖然年輕人口下降既會減少年輕勞動力也會逐步降低消費需求, 從而最終促成新的均衡, 但因為新增勞動力的收入本來就較低, 並且出口加工業的市場不受國內需求影響, 消費萎縮滯後於勞動力減少, 導致部分地區短期內招工難。

總而言之, 社會自動化程度提高,在短期內可能會引發勞動市場的失衡;但長期來看,只要不去人為扭曲結構,經濟系統會自我調整,適應變化,最終形成新的均衡,讓就業市場得到緩解。某種工作被機器取代,本質上相當於,社會整體用更少的工作時間創造出同樣甚至更多的產品,社會整體的受益要大於失業者的損失。當越來越多的工作被機器取代,人類就可以選擇享受更多的閒暇,或者去創造更多個性化的、創意性的物品和服務。在可預見的將來,對社會整體來說,因自動化而導致低端製造業用工需求減少所釋放的勞動力,對其他行業用工是有益的補充,可以使社會更多的其他需求得到滿足。

當然,人工智能的快速發展可能讓人類處於一個新的時代。未來學家家雷·庫茲韋爾曾預言,“2045年左右,人工智能將達到一個奇點,跨越這個臨界點,人工智能將超越人類智慧,人們需要重新審視自己與機器的關係。”這個預言也許過於樂觀,但沒有理由認為它永遠不會實現。如果哪天人類所有的工作,都可以由機器來勝任,那也只意味著,人類無需勞動就可以獲得物品與服務來滿足自身的需求,社會的主要問題或許變成如何把商品和服務配置給個體。

到了那個時代,人類可能會重新探討自身的價值和生命的意義,但由當前理念的延伸來展望,這個機器在所有工作上取代人類的前景,絲毫不意味著人類自身會失去存在的意義。試想,人類一直在追求用更少的勞動來滿足更多的需求,而技術進步則讓人類在這個方向上不斷邁進。在這個滿足同等需求所需的勞動時間持續變短的過程中,人類存在的意義從未弱化, 那麼當勞動時間變成零之後,更沒有理由認為人類存在的意義就會消失。當然,真的到了那個階段,對這個問題的討論會從經濟學研究逐漸轉為哲學思辨了,而這顯然超出了對人工智能可能導致人口過剩的現實憂慮。

http://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370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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