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戰參加閱兵掀起兩岸風暴

在北京,連戰獲中共中央主席習近平接見。 圖片來源:路透社
在北京,連戰獲中共中央主席習近平接見。圖片來源:路透社

 

連戰不顧台灣朝野勸阻,執意參加中國大陸紀念抗戰勝利70週年大閱兵,意外引發台灣藍綠對中華民國立場的罕見共識。記憶中,這種橫跨統獨黨派的兩岸共識,只曾在1996年兩岸飛彈危機時一度出現。時隔20年,儘管兩岸關係已經邁向制度化,不但簽署了21項兩岸協議,經貿交流也早已迅猛發展,但從這次閱兵事件可以看出,兩岸關係的政治基礎,並沒有想像中穩固,不但兩岸政治分歧依然懸而未決,對於歷史認知的分歧更是異常突出。

民進黨和綠營反彈連戰參加閱兵,並不令人意外,值得關注的是馬政府率先發動反彈,而且還由馬英九本人親自高調抨擊,就頗為耐人尋味。首先是8月27日,台灣陸委會重申「之前已經多次呼籲,民眾應審慎考量社會觀感,避免出席大陸舉辦的抗戰紀念活動」,還刻意不點名提醒連戰「民間人士如執意前往,相關言行應堅持對等、尊嚴原則,積極維護中華民國主權,並充分彰顯中華民國政府領導對日抗戰的歷史事實」。陸委會主委夏立言更接受專訪,直白表示「我們事實上根本不贊成任何人去」。

然後是8月28日國民黨副主席郝龍斌轉述父親、退役將領輩分最高的郝柏村看法,表示「跑到打敗你的那邊看人家閱兵,這算什麼?」甚至還說「如果想站到中共閱兵台上看閱兵,應該放棄退休俸」。值得注意的是,這種上綱到「要求放棄退休俸」的嚴厲主張,以前也曾被民進黨立委提過,但國民黨從未理會,這次卻由郝柏村搶在民進黨之前主動提出。

8月29日,馬英九公開定調「不宜參加」,並強調這是「中華民國政府的立場」,但連戰仍然堅持8月30日如期訪華。9月2日連戰在連習會上呼應大陸「蔣介石領導正面戰場,毛澤東領導敵後戰場」主張,台灣總統府發言人陳以信立刻駁斥「不論正面或敵後戰場,都是由國民政府所領導,這是絕對不容否認的史實」。陸委會也強調「連習會只是兩岸民間交流活動」,言下之意,連戰說法純屬個人意見,並不具有任何官方性質。

9月3日連戰如期登上閱兵觀禮台,同一時間赴忠烈祠及五指山國軍公墓致祭的馬英九,再度透過發言人表示「此舉偏離國家立場,有負國人期待,感到非常痛心與遺憾」 。馬英九的失望與憤怒,甚至還延伸到抵制連戰壽宴,連戰原訂在9月5日舉辦「慶祝80大壽與金婚紀念」晚宴,孰料國民黨突然全力疏導,希望受邀黨內人士不要出席,結果國民黨主席朱立倫、副主席郝龍斌、立法院長王金平、乃至總統候選人洪秀柱都以各種理由未赴約。

馬英九堅持國民黨抗戰史觀,反對連戰參加中國大陸閱兵,主因有四:首先是馬英九的正藍出身,使他對國民黨史觀和中華民國具有特殊使命感。父親馬鶴凌曾參與國民黨青年軍對日抗戰,母親秦厚修是國民黨中央政治學校出身,來台任職國防部總政治部,外祖父秦承志更出身軍統局,擔任國民黨第11集團軍機要師主任,馬英九從小耳濡目染,早就對兩蔣宣揚的中國現代史觀深信不疑。

其次是美國和日本強勢抵制中國大陸閱兵,使原本就主張「親美、友日、和中」的馬英九,更不希望台灣倒向親中陣營,連戰不顧勸阻參加大陸閱兵,顯然削弱了馬政府的親美立場。9月1日,馬政府還特別邀請經歷二戰的美國三位前總統後代來台參加抗戰紀念活動,包括羅斯福之孫大衛·羅斯福(David Roosevelt)、杜魯門長孫克里夫頓·杜魯門·丹尼爾(Clifton Truman Daniel)、艾森豪威爾孫女瑪莉·艾森豪威爾(Mary Jean Eisenhower),顯然有意與大陸互別苗頭。馬英九抨擊大陸扭曲抗戰歷史之後,前美國國務院亞太副助卿薛瑞福(Randall Schriver)也撰文呼應馬政府立場,表示「為政治目的而扭曲、重寫、銷毀歷史最嚴重​​的就是中國」,讓兩岸史觀之爭躍為國際媒體的另一焦點。

第三是馬、連兩人在兩岸路線的分歧與較勁,早從2008年馬上任以來,就是台灣政壇的公開秘密。由於連戰率先在2005年以國民黨主席身份啟動兩岸破冰之旅,率先推動連胡會共同催生「國共論壇」,大陸對連戰始終情有獨衷,但馬對於連戰人馬逐漸聚集形成兩岸政商聯盟,早就不以為然。

2009年大陸給予連戰特殊禮遇,首度允許卸任副總統代表台灣出席APEC,連戰在會上主張「兩岸政治議題難以避免」,引起馬極大不快,立刻強調兩岸仍將是「先經後政」 ,馬、連的兩岸路線矛盾已經浮上檯面。

2011年1月,連戰的兩岸首席幕僚、國民黨副秘書長兼大陸事務部主任張榮恭,突然遭到無預警撤換。2013年2月連習會,連戰提出「一個中國、兩岸和平、互利融合、振興中華」,再度引起馬英九不快。連返台後,陸委會主委王郁琦直白表示「連訪大陸純屬私人行程」、「既不代表政府,也不代表國民黨,馬更不曾委託連戰傳達任何資訊」,等於直接給連戰難堪。就此而言,2015年9月第三次連習會或連戰參加閱兵,再度引發馬英九的強烈反彈,其實只是馬、連兩岸分歧的再次碰撞而已。

最後是馬英九基於選舉考量,想藉由抵制連戰參加閱兵,凸顯國民黨的台灣本位立場,對照出宋楚瑜和親民黨更親北京,以便削弱親民黨的選民支持。畢竟在台灣朝野兩大黨聯手抵制下,多數台灣民眾都把參加大陸閱兵等同於「媚共投降」,不管是總統或立委參選人,都避之唯恐不及。兩相比較,國民黨勸阻黨員參加大陸閱兵,連戰不得不以個人身份參加,反觀親民黨不但不曾勸阻訪華,還正式派秘書長秦金生代表參加,顯然比國民黨更難擺脫「媚共」指控。

不管是因為馬英九的正藍出身,或是因為親美的國際結盟考量,或是因為馬連兩人的兩岸較勁,或是因為國民黨削弱親民黨的選舉考量,這次連戰參加大陸閱兵所掀起的兩岸政治風暴​​,不管是規模之大、層級之高、對立之強,都堪稱兩岸空前。馬英九甚至認為兩岸的抗戰史觀矛盾,涉及國共「正朔」問題,彷彿兩岸已經回到兩蔣時代的「漢賊不兩立」之爭。

連戰返台之後,國民黨內也首度出現「開除黨籍」、至少「停止黨權」的批連聲浪。國民黨主席朱立倫眼看難息眾怒,不得不表示將送考紀會討論,但未來究竟如何處理,如何拿捏兩岸關係與台灣民意之間的平衡,顯然已經成為國民黨的頭痛問題。

眼看國民黨反共鷹派瞬間高漲,大陸國台辦不得不在9月4日晚間發表緊急聲明強調,儘管「兩岸同胞對抗戰歷史的評價等問題還存有分歧,但不應因此影響兩岸關係和平發展的進程和氛圍」,並提醒這也是兩岸「所有負責任的政黨和政治人物,應當擔負起的歷史責任」。言下之意,就是提醒國民黨不要衝過頭,不要因此導致國共關係惡化,特別是一旦國民黨針對連戰做出激烈處分,國民黨未來恐怕也難有溝通兩岸的替代人選。

問題是,面對越來越不利的選舉形勢,國民黨為了削弱親民黨,進而與民進黨爭取台灣本土選民,是否寧可暫時犧牲兩岸關係,先求迎合廣大的反連戰選民,至今仍然不無可能。果真如此,國民黨與大陸自從2005年破冰以來的良好互信關係,恐將陷入空前的嚴厲考驗。

http://www.nanzao.com/sc/opinion/14fa545b41b7044/lian-zhan-can-jia-yue-bing-xian-qi-liang-an-feng-b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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